20 第二十辑 人间生活祖师禅
核心围绕《金刚经》的人间生活思想,其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深刻影响禅宗,是人间佛教的核心。
强调修行无需脱离生活,应在衣食住行、待人接物中实践,以朴实生活为起点,以“无住生心”为指南,通过观照与参禅调伏本心,不住相、不执着。
20.1 第一节 《金刚经》的人间生活思想
马祖道一说:“非凡夫行,非贤圣行,是菩萨行。”行住坐卧、应机接物,都是人间生活思想的落实。我一直强调《金刚经》的人间生活思想,对于中国禅宗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。
禅宗史上,达摩祖师主要以《楞伽经》作为禅修指导。四祖道信大师最早开始引用《金刚经》作为修行指导。到了五祖弘忍大师,就直接用《金刚经》取代《楞伽经》,不再引用《楞伽经》的教义来指导学人。同时,开始以《金刚经》来印心,来印证我们的心法,印证禅人的修行。《金刚经》正是一部印心的经典。
六祖惠能因《金刚经》而开悟,所以《金刚经》在《六祖坛经》里占了非常重要的份额。他的整个修行指导,更是落实了《金刚经》的修法。当然也直接影响了祖师禅,呈现出人间生活思想的一种修行,一种风貌。六祖惠能的祖师禅思想,其实就是回归到原始佛教——佛陀的本怀,重现了佛陀当时一种纯朴的佛法,一种随缘度众、般若自在的生活。就像《金刚经》法会因由分第一品,开宗明义地讲述佛陀非常朴实的生活。那绝对不是遁入山林、与世隔绝的一种生活,反而是积极入世、随缘度众、利益众生的一种佛教。佛陀说这部经典,就是为最上乘者所宣讲。
太虚大师提倡的人间佛教,就是与《金刚经》的根本无上心法——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直接相关的。佛教在中国,常常被人误会成是消极的、封闭式的一种宗教、一种修行,是离开红尘的,这跟中国的历史有关。明朝时候,朱元璋打下天下,开始统治中国这片土地。当时,他所制定的一个国家政策,就是把佛教赶到山林里去,好像也包括道教,但对道教比较没有那么严格。对于佛教来讲,就必须要完全离开人群,要到山里去,那是个人的修行。从明朝开始,禅宗就脱离了社会。几百年后,到了清朝,就形成了一种好像与世隔绝的态势。
当时,太虚大师感慨地说:“我们说自己是大乘,行大乘法,其实是行小乘。原因就在于已经离开了众生,离开了社会,离开了红尘。”有鉴于此,太虚大师就标举了这种重返人间、重返世间的人间佛教。当然,这就是《金刚经》的精神,就是相应于无上大法——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
古时候的禅师们、祖师们,就是经常在这种搬柴运水、吃饭睡觉、穿衣喝茶,甚至如厕大小解的时候,来跟你施道。这些生活中种种琐碎的事情,就是修行。他们倡导把禅法真正落实在生活当中。所以,禅是最直接的方式,从生活中去实践,从衣食住行中去找到着落、着力点、落脚处,都是落在生活当中的真修、实修上。唯有从生活中去参证,在随众中去修行,那才是真正禅的体验,才是真正《金刚经》的般若生活。
《金刚经》对于禅宗的影响,就如六祖惠能所标举的“无念”,永嘉玄觉所说的“绝学无为闲道人”,马祖大师的“平常心是道”,百丈的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,黄檗的“无心道人”,临济的“无位真人”……在在处处都是人间生活禅的一种写照。每一位祖师都是在生活当中炼心,都是不离开生活。
20.2 第二节 《金刚经》的生活实践
从《金刚经》被翻译到中土,这么多年以来,一直深深地影响着这片土地,不管是修行人,还是非修行人。对于中国文化,也产生了很大的一种推波助澜。
这部经典,广受这片土地的人民所爱戴。尤其对于修行人来讲,更是奉为修行的最高指导原则,也成为祖师禅思想理论的一个重要源头。持诵这部经典就是修行,就会开智慧。不止你们,一千多年来无数三宝弟子都奉诵为每日的定课。然后,再把这样的精神落实在日常生活当中去实践它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共修,也是以这部经典作为平日持诵定课的原因之一。它跟我们禅宗,跟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。《金刚经》的精神,就是在生活当中的实践。
我要从两个层面提醒大家,怎么样去落实《金刚经》的精神。
第一个层面,就是要回归以朴实的生活作为修行的起点。讲到修行,通常会让人联想到诵经、打坐、礼拜、持咒等种种形式。当然,不否定这些形式也是修行的一部分。但是讲到“修行”这两个字,就不仅仅局限在这些固定的形式而已。
第二个层面,就是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作为生活实践的指南。我们的生活不是茫茫然而毫无目标的,而是有一个很清晰的指南针,就是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这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,指引着我们不会偏失,不会茫然。
佛陀着衣持钵化缘——他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。佛陀这种慈悲的用意,亲身的实践,就是做了一个示范,留下一个典范。真正的修行就是这么朴实,这在其他经典中是见不到的。只要长期维持这样一种状态,其实就是修行的深入,就是开悟,就是在一个悟境当中。当然,刚开始练习时没有办法维持这种状态。我说不要执着,一经提醒时,你能马上离开那个相而不受影响。可是过一会儿,一个妄念生起,又有一个杂想,或者出现一个境,你马上就会被带跑,受到影响,情绪产生波动。
刚开始练习时总是如此,心还是会跑来跑去。可是随时观照着你的那颗心,在这个过程中,就是说这个心被你注意到了,你现在知道要重新下手了。我们这颗心是躁动的,像猴子一样,整天没有办法平息下来。以前不知道要去观照它,一开始观照之后,会发现这颗心就像猴子、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。这个观照,就像一盏探照灯,灯“啪”地打开之后,那只老鼠被这光亮一照,就无处可躲,就不敢动弹,或者就躲起来了。所以,观照力对于我们心的影响是很直接的。我们过去不懂观照,所以它到处乱窜。当开始参禅,一参问下去,一追问下去,就好像用一条栓子,把那只躁动的猴子给拴住了,绑住了。它就逃不掉,跑不掉,动不了了。
既参禅,又观照,就能让我们这颗躁动的心、攀缘的心、执着的心,当下就被收拾了。这样一个观念,你把它拿来去实践,它就成为方法。这个方法就是这么简单,没有要你打坐、盘腿、练功,要练多久,练完这个还要再进阶。从头到尾,你只是认识了、接受了“应无所住”的观念,然后就时时观照着自己的状态,你的心就被调伏了。
须菩提问:“云何降伏其心?”云何降服?就是观照着心,也可以用参禅。那这最基本、最根本的问题,就获得了解决。这句经文法义甚深。般若智慧是佛的智慧,是佛所宣说的,却是可以真正落实下来的。在我们的生活当中,只要这样去做,这个法就可以受用,可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得到改善。大家要去用它,用了之后才会知道这个无上大法,其实是这么亲民,这么亲切,这么容易上手。不要害怕,大胆地去用!
《金刚经》告诉我们,在度众的时候,要更加提升。除了能把自己的心安住好、调和好,还告诉我们在度众,在帮助别人行菩萨道的时候,一定要记住:不住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。不要着在这四种相上,也就是跟你所生活的空间中、时间里有关的相。久而久之,就调伏了你的心,就安住了你的心,这就是修行的方法。尤其是大乘佛教的调伏其心,不是用什么法断你的烦恼,断你的贪,断你的嗔,断你的痴,不是用对治去断除它。而是去行菩萨道,来调伏你的心。
因为在行菩萨道时,当你走入群众当中,走入社会当中,在付出当中,当然会有顺境,但也会碰到很多艰难险阻挫折。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,你所面对的这一切,就是你修行的助缘,就是你落实“无住生心”的契机。菩萨,是在“做”当中修行的。然后,这些修行就调伏了你的心,而不是去断除的。所以,在度众生的时候要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保持这种态度,就能度尽无边众生。然后,心里不要生起“我度了众生”这样一种念头。做过了,就过去了。持续地、保持地、长期地去做,乃至一辈子、生生世世都这样去做,做利益他人的事情。这些大菩萨,就是坚持着生生世世地利益他人,所以成为大菩萨,所以成佛。
布施的时候,不住色声香味触法,就是在六根对应六尘的时候,不要去执着所产生的相。在经典里面,一再强调不住四相,不住色声香味触法。所有的烦恼,都是六根跟六尘对应而生出来的,“我”就在根尘中开始运作,这就是烦恼的根源。要断除这个根源,就是不去住着六根、六尘。从这个小处着手,就会产生大用。观照着见闻觉知所产生的这些境相,随时提醒自己不要被带着跑,不要住着,不要执着,不要分别。就从这些眼睛看得到、耳朵听得到、亲身可以感受到的一切着手。不是要得到一个什么境界,才是修炼那个大法。就在生活的琐琐碎碎、点点滴滴上面,观照到了,那就对了。
经书上讲:“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”对于这个环境,不管是污浊还是净土,都不要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,认定这就是五浊恶世,我要去到一个净土。这些全部都是非相,然后要非非相。当六根对上六尘,若相应到第六识、第七识,就会产生分别执着:这个净土好美好,我要追求;这个秽土好污浊,我要远离。没有净土,也没有秽土,这些都是我们的根、尘、识所造成的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这么简单。就这样去掌握,就是在修行。
当然,说简单其实很简单,说难是因为我们还不熟悉,还掌握不住,所以觉得难。譬如,你还记得童年的时候,是怎么学会骑脚踏车的吗?你可能忘记了。可是你去看你的孩子学习脚踏车,也是跌跌撞撞,有时还会摔得头破血流。可是一旦学会之后,骑脚踏车怎么会是件难事呢?哪怕十年、二十年没有再骑车,车子一抓过来,一跳上去,马上就可以骑了。只要学会,就永远不会丢失。
我们现在要运用《金刚经》的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好像把捉不住,这是必然的。你当然会跌倒,因为还没有找到窍门,还不熟练。这是正常的,不要灰心,关键就在于熟练和熟悉。熟能生巧之后,就产生了它的功能跟作用。当你学会了这个方法,就能在生活当中受用。就像《金刚经》所讲:“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,如人入暗,则无所见。”心住于相的时候,就像进入了一个黑漆漆、没有光线的房子里面,什么都看不到。当心不住相的时候,你的眼睛就像大放光一样,什么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个“无住生心”,就是落实在我们生活中的一个指南。
六祖大师曾调教他的一位弟子,叫做法达禅师。当时,法达禅师发了很大的心,持诵《法华经》。各位知道,《法华经》是一部很大的经书,有近八万字。这位法达禅师发心持诵了三千部。当他见到惠能大师的时候,很傲慢,认为自己修行了得,已经到了诵持三千部《法华经》的境界,生起了大我慢。惠能大师知道了他的这种修行方法,及他的这种我慢心之后,就当面斥责他“心迷”——你的心还没有开悟,心迷法华转,心悟转法华。意思就是,修行真正受用的话,是可以转境的,而不是被境所转。他毅力很强,诵了很长时间。如果一天诵一部,诵得很快至少要七八个钟头,甚至要超过十个钟头。一天一部,三千部,三千天,就要近十年。惠能大师说:“诵经久不解,与义作做仇家。”就是说,你这么长时间去诵经,结果根本不懂那部经在说什么,就等于跟这些经教义理是冤家,是仇家。你不是在相应它,而是在跟它做对。
六祖这样斥责他,就是告诉我们不能像法达和尚这样,落在、执着在表相上面。就是要去真正地运用它,运用之后才能转境,对于我们的生活才会有帮助,那才是修行。所以,一定要去落实修行。对于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没有固定的要求或标准,就是在吃喝拉撒睡当中,去观照心——心不要被拉跑了,不要执着在上面。
我这几天在讲《金刚经》的一些经文义理,各位应该或多或少地了解了。不一定是完全了解,可是懂多少,就要去相应多少,就要去实践多少,去实证它。要把它连接感应出来,把它变成一种真实的受用,这才叫做相应。不要落在“诵经久不解,与义作仇家”,那就很可惜了。
修行很重要的是修心——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不要让那个心变成一个死心,不要让那个心落在死寂当中。它是活跃的,它是活泼的,它是机灵的,它是敏感的。觉照到这一切的现象,我们不要着在上面,落在上面,不要被带跑了。一直保持着这么一个高度的警觉,就叫做觉察。当有了这样一种觉察心,又不落在那个相上面,就实现了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那种种的相,或者说功名富贵、利害得失的相出现之后,就不会再受到任何干扰,那它就奈我们何呢?就如禅宗所说:“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”。这所有的种种相仍然存在,不要去消灭它们。可是从这中间穿过去,却没有任何染着,原因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
《金刚经》所说的“无住生心”,就是给我们一种真正圆满的生活。当掌握了《金刚经》的这种智慧,祖师禅“在生活当中修行,在修行当中生活”的这种精神,就是真正地开启了我们幸福圆满的生活。然后持之以恒,就有这样的机会——彻见本来面目,圆证无上菩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