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 第十九辑 金刚祖师禅(二)
介绍赵州从谂、石头希迁等多位禅宗祖师的禅法,均以《金刚经》为核心,立足生活实践。
涵盖赵州“着衣吃饭、洗钵吃茶去”,石头“一切现成”,洞山“渠今正是我”,法眼“事理圆融”等思想,核心是在日常琐事中落实无相、无住,体现人间生活禅的活泼与实用。
19.1 第一节 赵州从谂–着衣吃饭、洗钵吃茶去
赵州从谂禅师的教法是“着衣、吃饭、洗钵、吃茶去”。他的公案很多,且都非常“小品”。所谓的“小品”,是指这些公案全都是生活的点点滴滴,不是吃饭,就是喝茶,而且都很有趣。可是这些有趣的生活点滴,却透露了不可说的无上大法,透露着禅机。赵州禅师真正把这种人间生活禅体现的一览无遗。你怎么问他,都脱离不了生活,就在生活当中。他是道道地地的人间生活禅的实践者,他的公案绝对不会跟你讲长篇大论,更不会跟你引经据典,头头是道。以下列举几个公案。
一般学人、参禅者老是喜欢问,老和尚你怎么修行。当然,这也是很重要的,因为老和尚是过来人,他们怎么修行,后人可以得到很大启示,后人遵照过来人所走的路,应该是最有保证的。所以,那时候的禅人很喜欢问这个问题。
各位知道,赵州禅师活了120岁,很高寿。在那个时代活120岁,真是很稀有,古时候的平均寿命大概60岁,古时候说人生七十古来稀,你活到70岁就好像我们现在听说谁活到100多岁一样,古时候活到70岁已经很少了,他活到120岁,确实会引起很多后学者的好奇、仰慕,想知道在这么长的生命中,他修行的过程和经验。
所以参禅人问他:“老和尚,不知道你现在还是不是在修行?”他不跟你拐弯抹角,他说:“我就是吃饭睡觉啊!”人家就问他:“你吃饭睡觉算是修行吗?”他也不跟你搬出佛陀所讲的大道理,他就直接反问那人:“那你还以为每天还要干什么事情?每天就是这个——吃饭、睡觉。”完全不拐弯抹角,完全就在生活当中。
还有人见到老和尚,就问他:“祖师西来意?”祖师就是指达摩祖师。他从印度来到中国,带来了什么?赵州老和尚就指着他法堂(或称殿堂)前面那棵树说:“庭前柏子树。”这个人就说:“你难道要以这种相来教导别人吗?”我们是不着相的,是无相法门、无相的修行,《金刚经》就是特别讲无相的,那你怎么能用这个相来教人?赵州老和尚说:“我不是以这个相来教导的。”“那到底达摩祖师带来了什么?”赵州老和尚还是回答:“庭前柏子树。”是不是很有意思?那到底他有没有着相?是谁着相?从这个当中,你就要去琢磨。
再有,有人请示老和尚:“怎么样来修行?”老和尚就问他:“你吃饱了没有啊?”那人答:“吃饱了。”老和尚说:“那么,先去把碗洗一洗。”讲完了。这么一讲,那个人一听“洗钵去”,恍然大悟。他说了什么法?引了哪部经?都没有!就是这样子。
我们最常听到的“吃茶去”公案。有两个人来跟赵州老和尚请法,赵州老和尚就问他:“你来过我这里吗?”他说:“来过。”老和尚开口说法,他说“吃茶去!”。然后又有人来跟老和尚请法,他又问“你来过我这里吗?”那个人说“没有。”以为一阵寒暄过后,老和尚要开示讲法,老和尚就开口:“吃茶去!”又把他给打发了。结果,赵州老和尚的一个弟子,他是管殿堂的院主,觉得好奇问道:“他要请你开示,怎么这个人来过,你说吃茶去,那个人没来过,你也让他吃茶去?你都没有讲佛法怎么修行。”他很纳闷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起了疑情,他以为老和尚要跟他开示,结果同样一句:“你也吃茶去。”
我简单说了赵州禅师的几个公案。其实不止这几个,几乎所有赵州的教导都是这样子,这充分体现了禅就在人间,不离生活,不是离世而修的,禅就是真真实实的在我们生活当中。
各位知道赵州老和尚到八十几岁的时候还在行脚,到处参访参学,一般这个年纪的人都已经老态龙钟,走不动了。有一回他准备启程到五台山参学,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。当时有一个清凉寺,传说是文殊菩萨住锡的寺院,赵州老和尚要去参访。这时有一个僧人知道老和尚有这个行程安排,很不以为然,就写了一个偈子讽刺他:“何处青山不道场, 何须策杖礼清凉。云中纵有金毛现,正眼观时非吉祥。”这个偈子把老和尚酸得透顶,他就把这个偈子呈给他,你是大修行人,是得道高僧,怎么还那么着相,他告诉老和尚,千里迢迢还柱着拐杖去朝山,朝那个有形的相,就算很殊胜的文殊菩萨的坐骑金毛狮子示现,那又怎么样呢?要正眼观时,你以正知见的态度观时,那不是真实的。他把老和尚挖苦得一塌糊涂。老和尚怎么面对这个尴尬的形势呢?他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,却仍然头脑清楚,就问这个僧人:“什么叫做‘正眼’?”这个僧人被突然一问,答不出来,他也警觉到了,怎么会有一个正眼可得?诸相非相,实相非相,哪里还有个正眼?还说金毛狮子、朝天台山的清凉寺、一个道场?老和尚问他这么一句,他马上被戳到要害了。这下子踢到了铁板,他答不出来,很惭愧地向老和尚作揖。老和尚也不理他,出发前去参访了。
在这里我讲这个公案,是说真正的修行人、真正的悟道之人是很有智慧,很机灵的,这个机灵就在于他能在参禅中智慧地观照一切,就算是开悟了,悟后仍然起修,依然保持这种状态,赵州老和尚这么大年纪了,他仍然保持着清明的状态。这就是作为一个禅的行者,一个悟道之人所呈现的。从这里你马上就看到赵州老和尚根本不住相,是离相的。那个人自以为聪明,其实他呈现的既住相又不离相。从字里行间里推敲,你就可以看的出来,高下立判。这些公案当然不是为了判别谁高谁低,而是要告诉各位,禅宗的修行就是这么真真实实的在生活当中,赵州禅师这样应机的对酬应答,处处彰显了禅宗的精神,处处把《金刚经》的宗旨“无相”彻彻底底地落实。
当然,马祖道一大师之后,这样的禅师和高僧比比皆是,每一个所展现的都这么活泼、这么善巧,这么有生命力,不是死在话下,不是着在经文文字上面。他开口不是跟你说“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”、“不可以着相”,禅师从来不讲这些,可是他要表达的却都是这些。他所表达的都是最普通的人能听懂的家常话。所以禅宗为什么历久不衰,还能传承到今天,就是因为一直保存了这样的精神,这就是佛陀的本怀。
19.2 第二节 石头希迁
接下来我们来看青原这一系的几位禅师。在湖南的怀让座下有马祖道一,在江西的青原座下有石头希迁,当时青原跟怀让,一个在江西,一个在湖南,这是两大山头。之后,怀让的弟子马祖去了江西,青原的弟子石头去了湖南,所以石头跟马祖又是同一代的师兄弟,他们的师父也是师兄弟,师父在这里我就去那里,他们这样互相交叉地弘法利生。
石头禅师的教法主要有“无有一法可得”、“道无所不在”、“一切现成”,我们比较常听到的是“一切现成”。
19.2.1 一、牛头法融–道本虚空
我在这里提出牛头法融禅师,是因跟石头禅师有关,这个牛头法融不是在湖南,也不是六祖慧能座下的法脉,他是另外一个法脉,他在当时的建业,就是咱们现在的南京,不是在江(江西)湖(湖南)这里。现在南京还有一座牛首山,还有一个牛首寺,非常庄严,全是高科技,听说投资了50个亿,很不得了,当时的法融就在那里。
我为什么提这个?当时六祖慧能发展出了江西湖南的南宗这一系,慧能的师父是五祖,五祖的师父是四祖道信,在湖北的黄梅那个地方,四祖传五祖,五祖传六祖慧能。事实上,四祖除了传五祖之外,还传了另外一支,就是牛头法融,他到江南这边来发展。所以,从四祖下来有一条旁系就是牛头法融,这个牛头法融所弘扬的法的特色就是“道本虚空”。就是说一切法如幻如化,我们的心也是如幻如化,本来无一物,他的那个法叫“无心可用”,又称为“忘情”,泯绝了无记,而契合这个法,这个法跟湖南的石头非常接近。人们在探讨为什么这两“头”(石头和牛头)的法这么相近时,有一种说法,说石头在牛头那边学习过,受到了很大影响。所以,很多人在探讨石头的时候会把牛头标举出来。牛头法融这一系后来就没有再传下去,只到唐朝。南宗慧能大师这边家族繁盛,就形成了中国禅宗的主流。
石头有一个弟子叫夹山善会禅师,我们现在湖南的常德,有一个夹山寺,就是夹山和尚所创建的。我们大家很熟悉的“茶禅一味”,是我们禅宗特有的道风,是茶跟禅相契合的一种体验禅的形式。这个“茶禅一味”,就是在湖南常德市夹山寺的善会禅师所开展出来的。喝茶的时候参禅,禅就是茶,茶就是禅,茶和禅是同一味,这个味就是禅味。这位夹山禅师也是得道高僧,是一位大禅师,他所弘传的佛法“无法本是道,道无一法,无佛可成,无道可得,无法可舍。”跟牛头禅师很相近,当然,这是石头传给他的。这些其实都是禅宗的东西。
19.2.2 二、一切现成
这其实是一个公案,表示的就是没有分别,没有言辞言语需要去说。我们讲说,万法归于一心,心又不执着在任何相上,不可言说,一切就是本然,道法自然,一切现成。
有个公案就是,有参禅人向石头大师请示佛法,同样问:“’祖师西来意’到底是什么?”带来了什么,什么意义?石头禅师当时大概在他们的殿堂,他就说:“你去问那个柱子。”那人傻眼了。他就换一个题目再问:“那如何是禅?”这时石头大师就说:“那个砖瓦。”答非所问。这个人还不气馁,又问:“那如何是道?”石头又指木头。表面上看起来答非所问,可是,他这样的应答,其实真正地回答了本意,就是不要执着在相上,道无所不在。你说这个柱子、瓦、木头……佛陀所说,一切法皆是佛法,无所不在。这就呈现了他的道风,我们也有一个诗句叫做“翠竹黄花,皆是般若法身”,也是这个意思,就像他讲的瓦和木头,道无所不在。
这样的思想,对于禅宗产生很重大的影响,这都是落实在真实生活当中,他不是跟你讲大道理,当然这要你去参,这个参是不离生活的。
19.3 第三节 洞山良价–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
石头座下,后来开展了曹洞宗,就是我们现在的默照禅。曹洞宗是两代师徒所开展出来的,“曹”是指曹山本寂禅师,“洞”是指洞山良价禅师,他们是师徒关系,洞山是师父,曹山是徒弟,这也很有意思,徒弟曹山摆在上面,师父洞山摆在下面,到底谁是师父,谁是主?谁是客?这很难讲。
洞山良价有一个很有名的公案,就是有一回,他走到一条小溪边,突然看到他的倒影在溪里,看到自己的影子,他就忽然开悟。开悟之后,他留下一句名言——“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。”这个“渠”指的就是他,他就是我,我不是他。还有一个“今”字,他今天是我,我今天不是他。什么意思?这是很经典的一句,这个“渠”又代表的是佛,因为他开悟,见到真心本性,就是见到如来,见到诸法实相,见到佛。这个“渠”就是佛,佛他今天是我,可是我现在不是他,特别强调那个当下。那个佛当下是我,我这个当下不是佛。这个是什么意思?什么道理?他见到了佛,见到诸法实相,那到底是什么?这个当做我们的功课,你去参那到底是什么,在讲什么,什么意思?你不要上网去查,去找答案。参禅不能找答案,就要靠自己去参。当然你脑子里会浮现好多答案出来,推敲就是心意识,不能推敲,不能用想的。那你怎么能懂呢?就是不让你懂,你才会起疑情,参禅就是要起疑情,不是去推敲,不是去逻辑分析,不是去找答案,越不懂越能升起疑情。他说,佛今天是我,我今天不是佛,到底讲什么?你是不是觉得很好奇,我想要知道,我现在不知道,那就是疑情,你就可以去参。
另外一个很经典的公案是“无情说法”。洞山良价的师父是云岩昙晟,云岩昙晟的师父就是石头。洞山良价当时听到过一个公案,叫做无情说法。我们是有情众生,有感情、有情绪的众生,无情众生是不会有感官觉知的众生,就像那些石头、木头,就叫无情众生。
洞山良价见到他的师父后就请教:“无情说法,是谁在听呢?谁能听到无情说法呢?”他师父说:“就是无情在听。”他就问:“那师父您听到了吗?”他师父说:“如果我听到的话,你就不会听到我所说的话。”这有点像绕口令,是机锋相对。他说:“我为什么听不到呢?”这时他师父竖起拂尘问他:“你听到什么?”洞山良价说:“没有听到。”他的师父说:“我说法你都听不到,更何况无情说法了。”他师父的意思是,我已经拿起拂尘在说法了,你却说听不到,何况无情说法,你怎么会听得到。
洞山良价不甘心,也不认输,就问到:“那这个无情说法有没有经典的依据?”他的师父说:“你难道没见过《阿弥陀经》吗?法音宣流,水鸟树林,全都在念佛法。”洞山良价当下就大悟,他明白了无情说法,留下了一个很经典的偈子——“也大奇,也大奇,无情说法不思议。若将耳听终难会,眼处闻时方得知”。太奇妙了,太奇妙了,你要用耳朵去听无情说法是没办法领会的,可是用眼睛去听你就明白了。这就是他开悟的境界,你不懂没关系,就去参它,这也是升起疑情的好方法。
19.4 第四节 法眼文益–理事圆融、一切现成
我们禅宗五家七宗,其中一个叫法眼宗,就是文益大师所开展出来的,他除了是一位禅师外,还钻研《华严经》,对于华严思想非常通透,所以他的禅法“事理圆融”,事项跟体理兼容幷蓄,这就是《华严经》的特色。他的思想也有“一切现成”,“一切现成”就是法眼宗的宗风、特色,真正的“一切现成”就是落实在法眼宗。我们禅宗常常提的“一切现成”,基本上是在他这里发扬光大的。“一切现成”就是我们不要去分别、执着、有所取舍,这一切就是本然,不增不减、无生无灭。
当时,法眼文益已经在他师父座下好长一段时间,他一直在参禅。有一次,他有所见地,写了一首偈子。然后,他拜见师父地藏桂琛,呈上自己的感悟。师父一看,马上就回绝他:“佛法不是这样的。”然后把偈子丢还给他。文益很惭愧地说:“弟子已经词穷理绝了,已经没有办法找出什么文字来表达了。”然后他的师父就说:“还要写什么,佛法一切现成。”一讲出来后,文益禅师当下就开悟了。“若论佛法,一切现成”就成了禅宗经典的修法。这一句其实就是相应《金刚经》的“一切法皆是佛法”,“所言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”,还是从《金刚经》的思想延伸而来的。